倘若有那么一天江山文学网

2019-07-13 15:03:02 来源: 邯郸信息港

这是一家西餐厅。  它背着市里繁华的地段五条街。往常来吃饭的人很少,十分冷清。  大多数人不愿意光顾,倒不是因为餐厅开的地段不好。这里也次第安家落户了北京华联,麦当劳、肯德基,各种世界知名品牌运动服装店,也都生意红火。主要是什么呀?像这种西餐厅,“贫下中农”以为过于,中产阶层则以为不够档次,仿佛如今的普通高校毕业生就业,低不成高不就。除去开业那天,搞优惠活动,趁的人不少,此后便不尴不尬的,日趋被冷落了。  餐厅门前,挨着马路牙子,是几棵高拔的法国梧桐树。秋冬季节,木杆斑驳,悲风飒飒,黄叶满地。餐厅分两层,落地窗。雪白色桌布。地面、半墙镶硬木板。墙上挂欧洲风俗画,很有十九世纪的画风,注重色彩,这容易使人想起米勒。天花板垂着多枝灯架。音乐是那种老掉牙的音乐。卡朋特的《yesterdayoncemore》,披头士的《yesterday》,愚人花园的《lemontree》,老鹰的《hotelcalifornia》,还有几首低迷的爵士乐。重重复复,绕梁不去,耳朵听得都生了茧,心中渐起老冉冉其将至的感慨。大概老板眼瞅着餐厅境况衰颓,内里窝着一肚子火,便破罐子破摔,冒天下之大不韪,一拍桌子,腾地在椅子上跳起:“不来就不来,谁稀罕!我就认了死理了,就往冷清里整,看能把我怎么滴!”  于是乎,音乐与餐厅的氛围相映成趣,相辅相成,相得益彰。  曾有某所大学的摇滚乐队想来串场挣钱,长发黑衣的主唱推开门一听:“这丫音乐风格和咱们格格不入。不是一路货,咱撤吧!”  结果没成行。  说起餐厅的老板,也颇费人寻思。有人说是中国人,因为你可以在里头吃一盘蛋炒饭。有人说是南美人,因为里头主要供应巴西烤肉。有人说是欧洲人,纯正的意大利比萨,纯正的德国啤酒。有人说是日本人,芥末和鱼片寿司可以佐证。也有说是混血的。  是冷清。也太冷清了,每天稀稀拉拉几个顾客,瞅着都瘆得慌。开业那天之后热闹的一次,是来了十几个学生,男男女女各一半,为某同学过生日。戴寿星帽子,插蜡烛,唱生日歌,许愿,吹蜡烛,切蛋糕,抹脸儿。吃吃喝喝,叫笑喧呼,杯盘狼藉,临去还照相留念。  热闹也就是那么一次。  有一位外教光顾过两三回。瘦高的个头,据说是加拿大人。骑一辆二八破旧单车,嘎啦嘎啦响,扣一顶渔夫帽,腰板挺得笔直笔直的。在窗边觅个座儿,把菜单一丝不苟看了一遍,然后叫服务员切几块烤鸭胸肉,几块烤香蕉。醮着番茄酱吃罢,要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咖啡。品着咖啡,静静地对着窗外的人来人往。一次,他对某人说:“不正宗。也不好吃。”  自此,便不来了。某人说,外教回国了。外教平常闲着,爱捣鼓花花草草。也喜欢种菠菜,茄子,向日葵。这人送了外教一幅自己画的年画,《年年有余》。青绿色的主色调,一尾鲤鱼悠游在田田的荷叶间。  这年夏天的某段时间,来过一个老人。也是瘦高的个头,但有些伛偻了,戴着眼睛,发已白,步伐缓慢。身后拖一把扶手椅子,上面放一架风琴。椅子不知是他自己设计的,抑或是外头订做的,总之很巧妙。不大亦不小,能拉伸,能当凳子坐,能当躺椅靠,可以说曲尽其妙。他去广场拉风琴。餐厅斜对过有个小广场。广场不大,相当于一个转盘,二十二、二十七路车绕个弯儿经过:“汽车进站,请扶好座儿。二十七(二十二路)路双向火车站。”中间一个大石座儿,上面蹲一个金属做成的地球仪。广场边是一片小槐树林,老人便在那里拉奏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,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。他回家路过餐厅。一天他进来了,他说:“我进来瞅瞅!”要了一盘冷面,一份海带寿司,外加一杯橙汁。  有人问他:“您经常出来拉风琴吗?”  老人面上宠辱不惊,波澜不起,平平静静回答:“要是屋里头热,外头凉快,就出来。屋里头凉快,外头热,就不出来。要是屋里头凉快,外头也凉快,也不出来。”  平淡的话语里闪烁着辩证哲学的光芒,让人不由回味,咀嚼再三。  他说:“文化大革命,你们是不知道了。不知道批斗。不知道戴高帽。不知道睡牛棚。这这这你们都不知道了……”  说讫,有所穆然深思,有所怡然高望。从桌子后面站起,旁若无人地离去,左顾右盼,若有所思,若有所亡。出了门,意味深长地望望大街,随即消融在青苍的暮色里。  “瞅”了两三趟儿,老人也没影儿了。  真正称得上常客、老顾客的,确有那么一个人。他姓秦,单名一个风,三十来岁,祖籍南方,可已经没有丝毫的南方口音。边分长头发,紫棠色脸,中等身材,很壮实,大约一周来一次。有一回,有两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由爸妈领着来吃西餐。其中一个女孩突然跑过来指着他脆脆地说:“你是个女的!”又跑去对一个男服务员说:“你是个男的!”再跑去对另一个服务员说:“你是个男的!”惹得一个餐厅的人喧然大笑。  他也呆在小林子看书,听老人的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。老人和他聊过几句。老人说他的长头发很突出,容易被人记住。说他离群索居,如果有什么兴趣爱好的话,那么一定不是当下流行的。  末了,真诚劝道:“小伙子,别离群索居了……”  秦风手里夹着香烟,低眉顺眼笑笑。  老人说中了。他是个作家。可他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为“作家”。  “我只是个写小说的人。也一直没有成‘家’。”  他所说的“家”有两成意思。一是家庭的“家”,一是名家的“家”。  他总是在白天与黑夜交接的那段晦暝间歇里来。下雨不打伞,飘雪不着帽。默默地在一楼临窗的藤条椅子落座,摸出钻石香烟,打火机,——永远是钻石牌香烟。热天,黑啤酒,烤肉,沙拉冷盘,雀巢咖啡;冷天,韩国清酒,烤肉,沙拉冷盘,雀巢咖啡。  次来时,很严酷,好似西门吹雪,腋下一本《叶芝诗集》,看也不看服务员一眼。  “先生您好,几位?”  “一位。”  ……  第二次来,还是很严酷,好似西门吹雪,腋下一本《叶芝诗集》,看也不看服务员一眼。  “先生您好,几位?”  “一位。”  ……  惯了熟了,门口接待的女服务员客气地与他点头笑笑,回头对柜台的人吆:  “黑啤酒一扎……”  “韩国真露一瓶……”  不像招待别的顾客,还得上菜单。  他海量。两扎啤酒,一瓶真露,脸不红耳不烧。他喝的是慢酒,能喝两个钟头。喝一会儿酒,抽根烟,捋捋头发。喝一会儿酒,抽根烟,捋捋头发。偶尔拿笔拿纸抄一段《当你老了》:“当你老了,头白了,睡思昏沉,炉火旁打盹……”抄了又揉皱丢在篓子里,面对街上的霓虹,陷入沉思,两眼似乎要望穿秋水。蓝灰色的烟线直直的,沉甸甸的,烟烧出一条长长的尾巴,竟也挂着不掉!  他话很少时很少,惜字如金。  “你在写小说?”  “嗯。”  “都哪方面的?”  “都有。”  “小说发表了吗?”  “……发过。”  “啥时候借我们欣赏欣赏?”  “好的。”  “你住附近?”  “嗯。”  “你没有车吗?”  “有。”  “四个轱辘的?”  “……没钱。”  话多时也能使人侧耳倾心。  “你很喜欢喝酒吗?”  “喜欢。但喝不多。”他很谦虚,说到酒就神采飞扬,两眼放光。“你们这的黑啤酒和大麦啤酒很地道。地地道道,入口醇厚,喝了一杯还想来一杯。不像本地产的啤酒,有酸味儿,直皱眉头。”  “大学时喝得凶。过节,庆祝生日,同学交新女朋友,开学聚,放假前聚,反正巧立名目,喝个痛快。常常喝到不省人事。第二天掰开眼睛醒来,拍脑袋:‘妈吔,昨晚都干嘛了!’”  “中国宋代的白酒,我总感觉度数不会太高。你们看过《水浒传》吗?有一章叫《智取生辰纲》,里面说晁盖他们口渴了,要买酒解渴。要是那酒有三四十度,他们不就越喝越渴了吗!”  他炯炯的目光往听众一扫:有趴着桌面的,有坐在藤椅的,有扶着隔板的,有双手抱胸站着的。听众就是那几个服务员。反正生意冷淡,没事儿偷着乐呗!  “古代要说好酒,那得算中山酒。”  “中山酒?”  “中山就是现在河北保定一带。那时候有个国家叫中山国,中山国产的酒就叫中山酒。中山国有个善酿酒的人叫做狄希。狄仁杰的狄,希望的希。他酿的酒醇和绵甜,酒劲长久而不伤人,世人谓之‘中山酒’。一天,酒神刘伶——就是刘伶醉的刘伶了——不远千里来访,当时狄希正在酿酒,酒还没出垆,刘伶闻得那扑鼻的酒香,早已垂涎欲滴,按耐不住。不经主人允许,就自己偷饮了一杯,啧啧赞叹:‘好酒!好酒!’说完便倒下一醉三年。所以,唐朝有诗人作诗称赞中山酒:‘闻道中山酒,一杯千日酲。’如果世间果真有那么一种酒,喝了一杯可以一醉三年,那么我一定要喝它个一千杯,一醉三千年!”  说到这,他就凄惶了,两眼里满是苍凉的往事。  服务员心里琢磨:喝多了吧!犯了神经了!  他确实喝多犯神经过。也学那古代慷慨任侠之士,把手一招:“服务员!”  “你好,你有什么事?”  “那个外国人的酒钱算我的。”  服务员好像听不明白,凑过去陪着笑脸:“你说什么?我听不清。”  他指了指那个外教:“你过去跟他说,他的帐我帮结了。”  服务员瞅瞅外教,又瞅瞅他,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。  “你过去跟他说就行了!”  服务员说了,没想外教不领情,倒现出一脸被侮辱而生气的表情。秦风这回算是碰了一鼻子灰。  他说得多的,是他旅行时的所见所闻。  他说,他看了大明宫遗址。去了一个叫渭城的地方,聆听千古传诵的阳关三叠。  北京楼高路宽,老让人有渺小和陌生感。他不喜欢。  他喜欢江南的雨,“一声声一叶叶空阶滴到明”;喜欢西湖,“浓妆淡抹总相宜”;喜欢碧螺春,“一碗喉吻润,两碗破孤闷”。  他知道河南开封的朝鲜冷面馆有一种玫瑰切糕。一小塑料碗蒸糯米上撒玫瑰花瓣,既甜蜜又芬芳,诗意盎然。那里几乎没有高楼,视野开阔。只需两块钱,开三轮车的老大爷就会送你到城里的任何一个地方。  他也说起自己的家乡。  那是个小县城。木棉树的故乡,朱槿花的家园。环绕着水,围绕着山。山不高,可贵有层次;水不深,可妙于曲折。天一转暖,就听见鹧鸪连啭数声啼叫:“行不得也哥哥!行不得也哥哥!”四五月则是布谷鸟,在高高的木棉树上,一声声催促农忙:“阿公阿婆,插秧栽禾!阿公阿婆,插秧栽禾!”小县城邮票大小,摊开一边手能把大小街巷数上来,摊开两边手能把大小店铺一个不落叫上名。那里有特色的美食是各种粥品和炖品。根据节候和不同的需要,以不同的火候可以做成各种各样的粥品。如用明火熬煮的白粥有清热降火的作用;用猛火生滚的各类肉粥,既有营养价值又有地方风味,像皮蛋瘦肉粥、田鸡粥、牛肉粥、黄鳝鱼粥等。炖品是隔热烹煮的食品。如西洋参炖竹丝鸡、高丽参炖鸡、淮山枸杞子炖兔肉、淮山枸杞子炖狗肉等。鱼生以鲩鱼为上品。鲩鱼既草鱼。切成薄如蝉翼的一片片,红肌白理,两两相比铺放在白盘上,沃以老醪,和以留香菜、椒芷等佐料,入口冰融,甘美无比。还有糕点。糕点种类繁多、小巧精致。节日糕点如米花,可以用开水泡了吃,有些像北方的炒米。白饼,“以糯粳相杂炒成粉,置方圆印中敲击之,使坚如铁石,名为白饼”。过年时,妇女们聚在一起,“打饼声与捣衣声相似,甚可听”,好不热闹!那里的月饼皮薄馅多,不同于京式月饼皮厚而馅少。除此之外还有年糕,它是一种用糯米粉和红糖蒸作的甜糕点。还有凉茶。凉茶店,或曰冰室,冷饮店。有清补凉,王老吉,龟苓膏,生地茶,绿豆沙,珍珠奶茶等。夏夜,店主早早地就把桌椅摆放在店前洒过水的空地上,等待前来消暑的人们。  阿婆还在世时,一手扶蔾杖一手捏手巾,孤独失落地坐在天井的葡萄架下,两句三叹地给他讲县城的掌故。临江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下曾经埋藏银洋啦,码头过去船只挤挤挨挨的盛况啦,两个姓氏之间的世代恩仇啦。她说,从前除夕时的习俗,是大人煮熟了鸡蛋,用苏木水染成红色,点一支香,一个灯笼,叫小孩拿着,到街上一边走一边叫:“卖懒仔,卖懒仔,卖得早,卖卑(给)广西王大嫂,卖得迟,卖卑广西王大姨。”一直叫到县前的庙里去,把香插在香炉上。回来,把鸡蛋分给长辈们吃,吃的人多,来年小孩的懒就少,读书就越勤快。可常常是,有许多小孩胆小怕黑不敢去,有的半途就踅回来。所以阿婆说,世上人总是懒的多勤的少,急功近利的多踏实的少。  县城建筑按大街小巷纵横排列,大街上的多为店铺,小巷则多为民居。由于县城地价昂贵,尤其以临街道的位置为甚,故民居多建成面窄而进深的“竹筒屋”,甚至进深为面阔的数倍,房间依次排列,旁边设有巷道贯通。一般都有天井,里面种一丛芭蕉树,一架葡萄老根,雨季到来,雨水顺着瓦楞往下淌,或滴在天井廊檐的青石板上,或流进预先准备好的水桶里,巷子里到处是雨滴答滴答的声音。   共 9788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

炎的常见原因解析
黑龙江医院治疗男科哪家好
云南治疗癫痫病专科医院
本文标签: